Saturday, 15 September 2018

演藝學院的《論疊韻》@ 越後妻有 2018

三年一度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2018 第一回 51天展期告終,新潟縣的米農將忙於落田秋收,接著隆冬到來,皚皚白雪不久又將蓋滿梯田。回顧此深受香港人歡迎的日本大地藝術祭,今年的突破固然是新設的 Hong Kong House   -「香港部屋」及梁志和+黃志恒取自當地津南町人舊照故事的《津南遺失博物館》展覽。此外,最特別的項目是演藝學院的舞台演出 - 《論疊韻》。該劇眾台前幕後首次拉隊前赴東瀛表演,為期僅得一晚一場(2018年8月4日晚上六時),當天下午官方稱門票早已售罄,再三追問撲飛下,方購得門票。

傍晚來到了由舊校舍改建的場地,這名為「上鄉三葉草座劇場」的場館,全院約只有二、三百席,安排卻很嚴謹。入場觀眾雖非街坊街里,卻需換上「拖鞋」觀戲,感覺怪怪卻十分舒適。


和式觀劇:在玄關口換上拖鞋,自擕背心袋(裝著自己的鞋子) 進場。




演出地點是「上鄉三葉草座劇場」,位於「香港部屋」的斜對面。


「香港部屋」2018


《論疊韻》是數位香港演藝學院學生的實驗作品,作曲甘聖希及編劇江駿傑均令人有刮目相看之感(前者現時已畢業,後者具不少粵劇的幕前幕後經驗,曾獲藝發局2012年度藝術新秀獎(戲曲))。該劇早於2017年在演藝校內兩度上演,又曾於大館演出精華章節。項目打正「原創粵語歌劇」旗號遠征海外,沒有戴上「粵劇」或「新派粵劇」的舊帽子,可見它的實驗模式已獲藝術推廣處(APO) 之正面評價,也肯定了探索粵劇未來的路線,甚至將此論題帶到日本越後妻有作討論。


《論疊韻》2017年4月首演之製作團隊(場刊截圖)


舞台背景採用藝術家「蛙王」的水墨屏風

西方弦樂 +中式鼓樂 + 原創劇本


該劇之實驗性是將傳統粵劇的伴奏音樂滲入西方弦樂,與傳統的中式鼓樂分庭抗禮,西洋的弦樂四重奏由小提琴、中提琴及大提琴組成,取代二胡及琵琶等中樂,劇目《論疊韻》(英文:On Harmony as Such and On the Harmony of Men) 正是指弦樂四重奏及中式敲擊樂兩者之重疊及和諧並存。

至於舞台效果,則特別著重與觀眾的交流,該劇場為西式設計。觀眾俯望台下,與舞台及演員的距離拉近,燈光方面柔和而不太暗,既可看到身旁友人反應,但又不覺嘈雜;舞台設計背景還採用了藝術家「蛙王」(郭孟浩)親臨當地製成的水墨屏風,其創作以即興模式從生活現成物中取靈感,屏風揉合幾何、笑臉與大自然的圖像及符號,跨地域與文化,為舞台添了活力及可觀度。謝幕時旁白主持提示觀眾把手上白紙一齊高拋歡呼,為舞台掀起高潮,觀眾也間接參與了舞台,特別令人印象深刻。

最重要的觀察,想是劇中保留了粵劇傳統元素,但原創劇目卻具時代感。故事描述人物內心掙扎,青年離開家鄉到京城尋找理想,面對生活現實又想起在家千日好,劇本簡潔兼具時代氣息,這類型的原創劇本,在香港過去的粵劇界可說甚為罕有。

謝幕時的藝術家蛙王(左)、作曲家甘聖希(右)

小妹對粵劇認識甚淺,自覺劇中演員演出純熟,反映苦心學藝的成果,唯說到該劇的靈魂人物,始終是作曲的甘聖希。無緣與此位直率敢言的音樂人對話,幸得配合上映之紀錄片《論為學》(李敏聰、王億峰執導),深入地把這位本地年青作曲家寫實地呈現,也令人得以對粵劇發展的未來方向作了一點反思。

粵劇是自明朝嘉靖年間源起於廣東、廣西一帶以唱做唸打及廣東話作語言的民間表演藝術,欲保存粵劇傳統,與護守廣東話文化有必然關係。粵劇藝術的美學深度及韵味,相信人愈年長會愈懂欣賞,而隨著人口老化,粵劇的觀眾必有所增長,傳統粵劇只要吸納年輕化的「任白」或偶像派老倌加入,不仇達不到普及化的目標;然而,另一個發展方向,則是在藝術形式及劇本上革新,更貼切地反映當代社會思潮,帶給觀眾共鳴,也自然地會趨使更多年輕人加入創作或成為觀眾;當然,這樣的藝術形式可能不該稱為粵劇了。粵劇該往那個方向走?相信市場會帶給大家答案。

「我只在創作我喜歡的藝術形式,不在乎它是不是粵劇,不過正好被歸類為粵劇才獲得資助。(大意)」甘聖希在紀錄片中說 — 實實在在道出了創作者的心聲。「粵語歌劇」是否從傳統粵劇中走出來的嶄新表演藝術? 大家可以多多留意。


註: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2018 第一回展期已結束(2018.7.29 -9.17),但在未來兩年,不少展館仍會對外開放,詳情可參考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網址。另香港部屋在未來兩年的夏日將繼續開放,2019年藝術家為尹麗娟、2020年 為白雙全、胡敏儀及嚴瑞芳。(香港部屋Facebook專頁)

 


Tuesday, 11 September 2018

山川冬樹~以「心臟」為樂器 @ Para Site HK


藝術家山川冬樹在香港首度表演~Khoomei 具即興成分

「好型呀!」是不少觀者接觸到山川冬樹 (Fuyuki Yamakawa) 的音樂表演後之反應。長髪披肩掛面,總是以全黑衣履出現,體型苗條柔弱卻帶搖滾味 ~外表型格只是虛弱的符號,不足以透視該聲音藝術的內涵。

Khoomei - 蒙古族圖瓦人的喉音唱法

山川冬樹 (b. 1973) 在日本,被稱為 HOMEI ( ホーメイ)歌唱高手及 Performance ( パフォーマンス)現代美術家,雖算是小圈子藝術,卻不乏知音人,原因是他在多間藝術大學任教,不時到各中學作教育,曾拍電視CM廣告(Sony Walkman) ,也經常參加前衛音樂節及舞台演出。不久前他專誠來港,於 Para Site 藝術空間(註)作難得的現場表演,令好些喜歡接觸前衛音樂/藝術的觀眾異常興奮,畢竟在香港這類型的藝術及場地均不多見。


山川冬樹在表演前分享在蒙古學習Khoomei (呼麥)的體驗


HOMEI 意即"Khoomei",是蒙古族流傳下來逾八百年歷史的一種古老「喉音」唱法,冬樹的 ''Khoomei" 承傳自圖瓦共和國 (Republic of Tuva、南西伯利亞)—  依靠畜牧、居於蒙古包的遊牧民族馳騁於遼闊草原、穿梭山脈河谷,他們模仿天籟 — 山川、河流、狂風、野獸的長嘯、禽鳥的悲鳴,技巧是以「緊縮」喉嚨來發聲,將嗓子化為大自然的聲音,傳至遠方,融入天地,用於呼喚神靈及祖先,甚至與之交流對話;這種自古以來蒙古民族生存的技倆,中文稱為「呼麥」,很久以前已被蒙古人視為國寶。

山川冬樹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畢業於多摩美術大學藝術系,父親是富士電視台新聞主播山川千秋(1933-1988) ,聲音吸引不少觀眾,冬樹16歲時他卻因喉癌漸漸失聲病逝。2003年山川冬樹參加了日本一個Khoomei 歌唱比賽,獲獎後到圖瓦共和國跟隨當地大師學藝五年,方掌握了易學難精的喉音技法,過往十多年他把Khoomei 鍛鍊得出神入化,嗓子甚至同時可發出兩至三個自然界的聲音。




手指敲打額頭如擊鼓,額聲擴大後變成旋律,混合Khoomei 演奏。

鐃鈸 (Cymbal) 被腳掌重重一擊,鼓鈸合奏成精彩樂章。

山川冬樹的表演,是以Khoomei 天籟之聲, 混合自身獨特「樂器」的即興演出。其獨特「樂器」,就是「身體」和「心臟」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送人體澎湃激盪的旋律,效果詭異,撼動人心,令人感到驚喜著迷。在演出的第一節,他將擴音器橫繞在眼鼻,左手按住長髮,右手隨心之節奏敲打額骨,擴音器把聲音擴大,發出意想不到的節奏和旋律,每當他跳起用腳掌把鐃鈸(Cymbal) 重重敲擊一下,即把觀眾情緒掀至高潮。



燈火關掉,接著是 Heart Performance ~ 心臟的表演

在第二節「心臟」之表演,他赤膊上陣,舞台上放著象徵心跳的燈泡。他把從「聽診器」改裝的擴音器,貼在胸前位置,微暗的燈光下,閃躍的燈泡與心跳同步,氣氛懾人心魄,他以舞動的身驅輕敲電子琴弦,加上出神入化的喉音低吟,每當深深吸氣,出現稍微靜止的一刻,全場變得鴉雀無聲,再將觀眾的情緒推至另一高峯。

以身體為樂器  觀者亦參與

常常覺得行為表演藝術 (Performance Art) 及 身體藝術 (Body Art) 是當代藝術的先鋒,表面看有不少反傳統及反常規的行為,其實都是對當前社會及政治的反思; 其表現形式可謂五花八門,好些藝術家用身體作素材,以裸體身軀繪畫,如Yves Klein其實是控訴於廣島和長崎投下的原子彈;Mona Hatoum 用自己的指甲、頭髮創作藝術品,為無法主宰個人命運而哀傷,因為作為巴勒斯坦人,中東戰爭使他們流離失所;也有些強忍皮肉之痛,目的是測試觀眾會否袖手旁觀,Chris Burden 七十年代的作品正是反越戰及反槍械。

山川冬樹的表演並非以上類型,雖然他以身體為樂器,也曾連續七十小時作馬拉松式表演,但他的藝術不在挑戰身體的極限。在眾多行為藝術的藝術家中,他與行為藝術之母 Marina Abramovic 可能的共同之處,就是透過自己的身體拉近與觀者的距離 — Marina 用她血肉之軀,山川冬樹則用Khoomei 混合另類音樂 — 表演完了,觀者在離場時帶走了新的頓悟。

「為聽不見的造聲,把看不見的呈現。」(Making inaudible sound audible. Making invisible thing visible. )在Para Site 表演當晚,山川冬樹用英文向觀眾解釋他的前衛藝術。好些人把生命看得理所當然,但體會過人的生命必有終結時,其實活著的「心臓」就是最踏實的藝術。

山川冬樹曾經在醫院手術室目睹一位七十歳婆婆的心臟手術,原來心臓跳躍時和初生嬰兒同樣充滿生命力。他說:「今晚來了二十六位現場觀眾,如果我把二十六颗心的心跳放大一起合奏,必定譜出美妙的樂章。」懂得欣賞山川冬樹藝術,目前在香港尚屬少數,但願這類型的Sound Art表演在未來更趨普及。

以下為前文提及的 Sony Walkman 廣告片:
 



註:THE IS NO SUCH THING AS SOCIETY: 世界系的想像與敍事 (8月31日-9月1日, 2018)   

參考資料:
1. 藝術家網址:www.fuyuki.org
2. Bold, Andrey (2012) Interview: Fufuyi Yamakawa. From  http://gadaboutmag.com/interview-fuyuki-yamakawa/





Sunday, 26 August 2018

被遺忘了的藝術家 ~丁天缺

遊北京,怎能不到訪798藝術區?除了畫廊、食店、咖啡店、潮物店外,還有雕塑和牆畫等地標打卡點。眾裡尋他,竟發現了一位堪稱無名英雄的藝術家 — 丁天缺 (1916-2013)—  掉進二十世紀初迂迴曲折的民國藝術歷史思憶。

丁天缺紀念展,擷集了文獻與繪畫,呈現他一生事蹟。
香港媒體「立場新聞」本文連結

誰是丁天缺?現代主義的色彩系

「我希望透過此展覽,讓觀者重新思考中國美術教育這議題 。」咪咪女士 ~藝棧畫廊主人~為我解釋展覽的目標。

「民國美術史上的兩個體系,吳大羽體系代表現代主義以色彩為中心的繪畫實踐,另一是徐悲鴻以造型為中心的寫實主義體系。解放後側重了寫實主義,壓抑個人表達自由,事實上吳大羽體系在七十年代開始,一再證明能培養出國際大師,又怎能抹剎了當中為師者的努力和貢獻?」丁天缺從吳大羽老師裡學習鑽研西洋畫,是吳大羽體系裡重要的教育及藝術工作者,師生兩人藝術理念一致,亦同樣命途多舛。


丁天缺之紀錄片,拍攝於1998年。

反右年代,為師卻惹禍

已故的丁天缺先生原是趙無極、朱德群的同學,同於1935-1941年就讀於林風眠(1900-1991)為校長的國立杭州藝專,受教於現代主義抽象派大師先驅的吳大羽(1903-1988)。林及吳均是留學巴黎、滿匡熱誠地回國的藝術家,丁天缺深得吳大羽器重和賞識,1947年升任為吳的助教,以教授西洋畫為主。1949年解放之後,現代主義被歸入資產階級的形式主義,備受批判,丁天缺曾兩次入獄,文革期又被下放勞改、囚禁抄家、受盡折磨,至1980年方出獄,期間像被人間蒸發,連情人也誤以為他已離開人世。相比幾位先後赴法國留學的同窗(趙無極、朱德群、吳冠中),彼此際遇之差距何止天壤之別? 作為藝術家,所有繪畫被毀,牢獄中近三十年無法創作, 箇中苦澀必定難以言喻!

半生坐牢 ,半生繪畫

經過半生蒙寃受辱,丁天缺出獄那年已屆64歲,當時身體尚十分健壯,隨即再度投入翻譯及繪畫的創作裡。展場內搭建了一個「鐵籠式」的立方間格,份外觸目,既象徵牢獄、也是重投創作的縮影 — 屹立其中有雕塑家李秀勤的《丁天缺塑像》(2009) ,雕像面容堅定,俯首低吟卻無悔,微彎腰背露出嶙峋骨節,與藝術家的孤風傲骨甚為刎合;除了半身鐵鑄雕像,還有一幅《未完成的觀音跳》(2013) ,營造出踽踽獨行、壯志未酬之慨。丁氏大半生為師,為藝術身陷囹圄,一幕幕畫面浮現眼前。

畫廊主人咪咪詳述策展心思 - 化空間為牢獄與創作之縮影。


「1980年丁天缺出獄後,由於學院方面聲稱人事紀錄盡失,無法讓他重返藝專任教,改聘為美術學報的臨時編輯。時他生活窘迫,只得寄居妹妹家狹窄的客廳裡,書本、繪畫、翻譯覆蓋斗室,還常擠滿一群群杭州藝專的學生,與他一道暢論人生與繪畫,每每直到深宵零晨也不散去。此處重現了那斗室的感覺,把熟知藝術家生平的友人帶進回憶中。」咪咪說道。

山石化為怪獸 ,黑白貓警世


據展覽策展人石建邦指出,丁天缺早年作品被丟失殆盡,只留下三幀1948年的肖像畫黑白照;丁氏自傳《顧鏡遺夢》也慨嘆在斗室數年,因生計勞碌,只完成了五幅小作。不過,我認為縱使丁氏作品不多,亦無礙我們欣賞並融入藝術家強烈主觀意識的獨特風格。雖取之於後印象派及野獸派,同時亦師承有「小塞尚」之稱的老師吳大羽,然而其繪畫不僅寓意深遠,且有一股獨特的中國文人風采,在西洋油畫中別樹一幟。

《虎跳峽》1980


丁天缺的《虎跳峽》(1980) 與《人生》(1999)雖非巨幅畫作,卻可堪稱「以色彩為中心的表現主義」之代表作。山林向來是中國文人仕大夫失意時避世之所,在此兩幅作品中,他把大自然的山石用油畫筆法化成色彩分明的怪獸,讓山石瀰漫感情與思想,無疑是對跌宕人生發出無言的呐喊;細看風景裡巨浪中一隅,鎮定的漁夫呈現一份洒然安詳的器度,持續驅風逐浪往前行,難免令人聯想他正是藝術家自身的投射。藝術是人內心的表露,在他的作品中相信是共識了。


《人生》1999


細看《人生》中的漁夫,洒然面對風浪。

兩幅寓言式作品《窗前偶見》(1980)及《窗前偶見 II》 (1992)刻劃出飢餓的野貓從窗口跳進室內,本來正在偷吃魚兒,卻打草驚蛇讓名貴花瓶笈笈可危,「黑貓」「白貓」驚惶失措,而幸災樂禍的豺狼正在餐桌下虎視眈眈;畫作蘊含言外之意,似在暗諷豺狼當道,人心險惡,滿懷中國知識分子的警世情懷;兩幅油畫創作時份相距十二載,即使顏色調子由幽暗變為明亮,構圖卻如出一徹,透過層次分明的色彩闡述緊扣的情節,著實經過深思熟慮,非即興或偶發的情緒表達。



《窗前偶見》1980

《窗前偶見 II》1992

觀畫看人生,超脫洒然  

丁天缺的畫作,無一不反映了他暮年的歷程、回憶及思緒。《溜冰女教練》(1986)描繪旅居法國兩年,請來在滑雪勝地遇到的荷蘭藉女士為模特兒,畫面用檸檬黃外套為主色,以黑白線條勾畫輪廓,透過色彩塑造明暗、光度和情感,牆壁調出柔和寧謐的橄欖綠,將「固有色」及「主觀色」之協調發揮至極致,讓活潑的人物顯現靜態性格,亦反映當時身處國外輕鬆舒曠的心境。研究丁氏的學者之一朱其曾指出,此畫是肖像畫上色彩處理的範本,極堪一再深思細嚼。相信丁氏當時走遍巴黎美術館,觀摩到不少印象派大師真跡,遂留下此珍貴的色彩實驗佳作。


右:《溜冰女教練》1986; 左:《風》1990


另一幅丁夫人的肖像畫 —《半個世紀的畫像》(1998) 則代表丁天缺人生最愜意的時光,亦象徵他與摯愛妻子互相廝守的短暫十年 (1988 至1998年)。熟知丁氐生平,莫不被此段不朽愛情傳奇感動 — 兩人經過歲月的洗禮,重逢於國立杭州藝專60周年校慶,闊別三十八年,那時女的丈夫已逝,終生未娶的丁天缺,彷彿一直守候此刻的來臨。可惜婚後約十年,竟又因丁夫人患上腦退化症需護理,兩人回復天各一方,命運一再弄人。不過,此階段初期不時探親遊歷的溫馨歲月,亦為丁氏帶來不少創作的興致,於1998年某一天,就在簡僕的家,重新為愛人執起畫筆,重繪五十年前丟失的畫像。

《半個世紀的畫像》1998
此截圖來自浙江電視專題片 - 丁天缺《半個世紀的畫像》


丁天缺屬二十世紀初(後五四)一代成長的知識分子,接受傳統的國學教育,詩辭歌賦了得,家境小康的他青少年時已開始學習法文,醉心繪畫,其實他的兩支筆 —「畫筆」和「文筆」— 也得心應手。他在八、九十年代翻譯了色彩論、莫泊桑小說選、畢加索、以及《趙無極自傳》等法文著作,展覽展示了不少親筆校對手稿、與友人往來的筆墨書信,以及好些昏黃舊照; 另外,藝術家幾經折騰,費盡唇舌,仍未能在出獄後回歸美院,退休後只能被分配到浙江醫科大學,文獻顯示工資不到50元,可見他多年來被排擠於體制之外,成了一個被人遺忘了的名字,直至垂垂老矣,真讓人替他感到不值。

文獻資料: 丁氏1985年退休時單位為浙江醫學大學,工資為48.96元。



丁天缺才情橫溢,為人超脫洒然,淡泊名利,不怨天尤人,卻經常因直率而得罪他人。畫了黑貓白貓,原本冒犯了當權者,將要難逃一劫,據說可幸聽了吳冠中的忠告,叫他先把此兩幅畫藏起來,才不致一再惹禍上身,為此他對吳冠中心存感激,亦足見兩人的情誼。

丁天缺最終留下了彌足珍貴的四十多幅油畫,讓知音細味。隨著愈多具深度的展覽及專業的策展,加上更普及的網絡訊息傳遞,這個曾被遺忘的名字,以及這段民國畫史,將會被後世更多人發崛及探討。

註:
展覽:「夢裡孤山 - 丁天缺紀念展」
地點: 北京798東街藝術區: ICI LABAS 藝棧畫廊
展期: 2018年7月 15日至9月 12日

Tuesday, 17 July 2018

拆解羅丹 (Rodin)不朽傳奇

史丹福大學之《The Thinker》銅像。

以《The Thinker》(沉思者) 雕像著名的法國現代雕塑大師羅丹 (Auguste Rodin, 1940-1917) 盛年時,正是印象派繪畫及攝影兩種現代藝術萌芽期,他比印象派大師莫奈(Claude Monet) 只早兩天出世,兩人更曾於1889年合辦雙人展。去年為紀念羅丹逝世一百周年而設的 #Rodin100 (www.rodin100.org) ,  世界各地美術館將Rodin 藏品重新策展呈現,不少巡迴展仍在延續中,好不熱鬧。

日前來到美國史丹福大學美術館 ~Iris & B. Gerald Cantor Center For Visual Arts 專誠看珍藏之百多件Rodin雕塑,解答了好些疑問。

羅丹雕塑無處不在 ~ 孰真孰假?

其實,Rodin 與 Monet 雖然同樣在藝術史上留芳百世,然而「繪畫」與「雕塑」在創造上大不相同,前者獨一無二,後者可大批生產,也註定了在拍賣市場上,Rodin的作品,即使是大型銅像,其成交價也遠不及一幅Monet 油畫。(註1)

當雕塑家做了「土泥」模型 (Clay plaster) ,會交給鑄造廠(Foundry) 鑄成銅像,多製幾個版本不難,與攝影、版畫等雷同。 Rodin 製作雕塑也一樣,見作品受歡迎便會鑄造多幾個來賣; 事實上,Rodin 年輕時,即布魯塞爾時期(1871-1877),憑藉1870s歐洲中產階級崛起,已開始替人訂製「頭像」雕塑,賺取生活費,視雕塑為商品,不言而喻。他在六十歲那年辦個人回顧展(Universal Exposition 1900 年),把握時機一口氣售出超過共二十萬法郎的雕塑,難以估算今天之兌換幣值,總之確具生意頭腦。

《The Kiss》1884
Rodin 在《The Kiss》塑像故意留下手印,極堪細味。


從當代觀眾看,常察覺有機會看到 Rodin 的雕塑,尤其是《The Thinker》及《The Kiss》雕塑 - 「此作品可是真的?」質疑雕塑的真偽,不足為怪。

據知,Rodin的雕塑有以下兩類:一是他在世時監工完成鑄造,另一是法國政府在他身故後鑄造的版本。Rodin以多產見稱,當創作了 「土泥」模型之後,銅的鑄製(Casting) 便會交給助手,這些助手不乏才氣橫溢者,包括情人 Camille Claudel (1864 -1943) 、 還有後來也成為藝術家的Jean Limet (1855-1941) 和Antoine Bourdelle(1861-1929) ,而Henri Lebossé 則擅用比例繪圖儀 - Collas machine (發明於1836年)- 負責把雕塑放大或縮小。

被視為Rodin 代表作的《The Thinker》- 把右手踭踏在左膝,低頭俯覽眾生的沉思者 - 原本的模型祗有70厘米(28吋),經鑄製時放大才成了氣勢磅礡的 2米 (79吋)高巨像。另一作品《The Kiss》- 溶化於激吻之中的Paolo 及 Francesca - 鑄造版本多達319個,且有四個尺寸供買家選擇,數量之多,令人讚嘆。

據知Rodin 在高峰時曾聘用50位助手,委託共28間鑄造廠。不少觀眾曾有疑問:「羅丹那麼多出色的助手及工匠,會否削弱了藝術家的成就?」對此的看法,相信需先理解鑄銅的工序,尤其是失蠟法 (Lost-Wax Casting) ,特別冗長費時,藝術家決定把時間留給製模及監工,無可厚非。確實唯有沿用文藝復興時代 Michelangelo (1475- 1564) 的工作室模式,才能如此多產。

《The Age of Bronze》1876

爭議性的印象派雕塑

Rodin 的作品往往是非不絕,除了大量展示裸體、被質疑偷工減料用真人做模(《The Age of Bronze》1876)、又因遲遲未能「交貨」而遭非議。然而 Rodin 臨終前名成利就,莫不靠這些法國政府的委託(Commissions) - 籌劃20年漚心瀝血猶未完成的《The Gates of Hell》(地獄之門),靈感從最初但丁(Dante) 神曲的地獄旅程,轉而描繪無神宇宙下蒼生之悲苦; 為紀念十九世紀法國大文豪巴爾扎克百歲冥壽而塑製的《Balzac》,則結合寫實主義與象徵手法,主人翁披上肥腫難分的睡袍,一反英雄威武形象,旨在象徵人性存在的雄心與性慾;《The Burghers of Calais》顯示出六位甘願為國捐軀者種種惶恐不安,與委託者所期望的英勇愛國偉大形象絕不吻合。

紀念巴爾扎克的《Balzac》1889,鑄造於1893


Rodin 不欲因循過往傳統的表現手法,常以平民百姓作題材,也將偉人以平常的一面活生生地呈現;他的人物雕塑姿態往往充滿戲劇性,不但肢體不平衡, 五觀不對稱,形態動作飛躍巔覆邏輯,儼如攝影般將某一刻凝固;有些雕塑參考古希臘廢墟,故意殘缺不全,表面粗糙,似乎尚未完工,保留不確定的美感;除了將獨立作品合鑄成 'assemblage' (組合),Rodin 又喜歡在作品中加入藝術家個人的參與,扮演著作品與觀者的橋樑。《The Kiss》塑造為世所不容的偷情男女,Rodin 故意在緊緊摟抱的空隙間留下了手印; 在《The Gates of Hell》Rodin 又把被視為自畫像的浮雕小件《The Creator》放在兩門之右下側,都值得觀者細味。



《The Burghers of Calais》1889,鑄造於1893


法國政府代理鑄製雕塑

早於其去世前,Rodin 已為作品的未來躊躇,如何獲得嚴謹的監工,並防止後世膺品魚目混珠,最終決定找法國政府為代理人。1916年,Rodin 及其友人,成功游說法國立法會的左右兩黨,將昔日巴黎的工作室 Hôtel Biron 改建為羅丹美術館 (Musee Rodin) ,法國政府則獲雕像的鑄造版權費,同時亦需答允,每件雕塑作品的鑄造量,限定為十二件之內,以保持版本的罕有度。Musee Rodin 於1919年落成揭幕,對Rodin雕塑及作品傳頌後世,應記一功。


史丹福大學的《The Gates of Hell》


法國政府於1880年委託Rodin 創作的《The Gates of Hell》,可謂羅丹畢生最重要的創作,《The Thinker》及《The Kiss》最初均是該傑作的小件。在Rodin去世後,迄今先後共有多間博物館付出不菲費用,向法國政府提出鑄製方案,現時史丹福大學美術館展出的版本是其一。(註2)


死後三十年乏人問津

Rodin 今天雖被譽為現代雕塑之父,然而卻甚少被提及一段蒼涼期。原來他在世時儘管風光,在他死後不久即1920s 至 1940s期間,新古典主義進入沉寂期,而Rodin 的現代手法尚未被賞識,批評者冷語指謫 Rodin 的人像雕塑太嚴肅(too serious, too public, and too accessible),各大博物館將其雕塑束諸高閣,作品無人問津接近三十年,盡顯了藝術潮流的看風駛艃。直到五十年代,開始再有學者把 Rodin 重新研究,才為他闖出新局面,這包括著名史丹福大學歷史學者Albert Elsen,還有影響深遠的藏家 Bernie Gerald Cantor (1916 -1996) - 即 Cantor Foundation的創立人 - 他對Rodin情有獨中,更將數百件藏品分別贈予全美國多間著名美術館及學府,又增設羅丹研究獎學金,推動藏品主題展作巡迴展,讓 Rodin 作品達到「藝術需要被觀賞」 (Art must be seen) 的目標。



註:
1)兩位藝術家破頂拍賣紀錄之比較:Claude Monet 的  Meule by Claude Monet 拍賣成交價 8140 萬美元 (紐約佳士得2016) ; Auguste Rodin 的銅像 Iris, Messager of the Gods,  拍賣成交價 1660 萬美元(紐約蘇富比2016)。

2)  除 Cantor Center for Visual Arts (史丹福大學) ,現收藏The Gates of Hell 銅像的博物館包括:Musee Rodin (巴黎)、Rodin Museum (費城)、National Museum of Western Art (東京上野)、Kunsthaus Zurich (蘇黎世)、The Plateau (首爾)、Museo Sourmaya (墨西哥城)。原裝模型則展出於Musee d'Orsay (巴黎)。


參考:

1. Miller, Joan Vita, and Marotta, Gary. Rodin The B.Gerald Cantor Collectio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1986
2. "Rodin, ups and down," Rodin100,  http://www.rodin100.org/en/tops-flops
3. "Important Art by Auguste Rodin," The Art Story,  https://www.theartstory.org/artist-rodin-auguste.htm
4. "In Rodin's Studio," Cantor Foundation,  https://cantorfoundation.org/resources/in-rodins-studio/
5. "Rodin, The Gates of Hell", The Khan Academy,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fv9T1lSO2U








Tuesday, 22 May 2018

Politician-turn-artist David Hinchliffe recounts his love of Wanchai

David Hinchliffe in support of the #ForArtSake event

David Hinchliffe, former Brisbane politician and one of the best-selling artists of the Affordable Art Fair Hong Kong (17-20 May 2018), had the highlight of his day as he jammed live painting with a local dancer in support of the #ForArtsSake Friday charity evening.

David Hinchliffe is a politician-turn-artist



"For 25 years, I was a politician and deputy mayor of Brisbane," says the artist, who studied fine art in the early 1970's before pursuing a career in politics in 1988. "Political decisions affect everyone, and we need to get good people into politics. However, the political process is frustrating." Tired and disillusioned, David decided to retire from politics and switch back to painting, his first passion, in 2012.

As if to make up for the lost time, during the past six years he has painted fervently with quick, impressionistic brushstrokes and managed to create a painting every day. His canvases of Hong Kong capture shapes of shimmering skyscrapers, moving double-decker trams, kissing lovers and sentimental umbrellas as rain romantically melts them with light, shadow and reflections.


David Hinchliffe's Hong Kong series


 Tai Po Kau Forest Trail (2018) is sold to Sophie

Tai Po Kau Forest Trail (2018) 

Alongside his penchant for rainy-day urban streetscapes, he also paints Hong Kong's greenbelt which grabs many city dwellers here. "I feel immersed in the forest trail, imagine myself walking in the painting," says local buyer Sophie, explaining why she fell for her purchase - Tai Po Kau Forest Trail - at first sight.

The blissful artist admits that he is encouraged by so many art lovers who resonate with his work. To make his art a guaranteed sell-out, he and his gallery would purposefully cap the price of each painting under AUD 10,000 (HKD 60,000).

Unlike many struggling artists who barely make a living, David enjoys the luxury of crisscrossing around the globe, travelling and painting while renting art studios in New York, London, and Hong Kong to paint his works before his sell-out shows. Many of his Hong Kong series were created inside his home studio at Wood Road, Wanchai.

David Hinchliffe owns the Suzie Wong painting (photo captured by the artist)

"I own the Suzie Wong painting drawn by William Holden inside the movie," the artist proudly unveils the reason for his deep emotional attachment to Hong Kong and Wanchai in particular. "The romantic classic, The World of Suzie Wong (1960) was filmed roughly the same time that my dad, Bruce Hinchliffe, as a journalist stationed in Hong Kong." The £100 Suzie Wong painting, bought by David in 1976 in a London Gallery, is now kept in Bruce's place in Brisbane.

"Some 50 years later Hong Kong still exudes the fast pace and the dynamic flavour of multiculturalism," David added. With a studio in Wanchai,  the thriving artist has promised to come back and capture more and more of Hong Kong on canvas.



Artist Website:
https://www.davidhinchliffe.com.au/

Monday, 7 May 2018

陳翊朗 (Oscar) 鬼怪作品回顧

陳翊朗與2018版的《本來無一物》

一位藝術家的名字若能令人聯想到一個代名詞,誠屬可喜 — 大師Andy Warhol 與金寶湯,草間彌生與圓點 (Polka-dots),我們早已耳熟能詳, 本地年輕藝術家陳翊朗 (Oscar Chan) 則以「妖魔鬼怪」綻放光芒,令人注目。年紀輕輕的他,於2011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學院視覺藝術系,卻猶如一位幽靈界導師,教曉我們晦澀的「魑魅魍魎」(音:黐未罔兩)— 寄生於森林河水中的鬼怪 — 還自創了好些聞所未聞的牛鬼蛇神,如自幽鏡、牆前鬼、破瀉神、流樹儡,為作品平添了獨一無二的神祕色彩。



《流樹儡》2016  水墨畫布 220 x 125 cm(藝術家網站)


終極恐慌:死亡


與其說採用「妖魔鬼怪」為主題,藝術家更認為他的作品代表著恐懼與不安。「每個人心裡都住了一些妖怪。」Oscar 在介紹其作品時說:「在我心裡最強的妖魔便是恐慌。」即使初次見面,不難察覺他的髪額之間有一列四、五吋長的疤痕,留下曾與死亡擦身而過的痕跡。


藝術家陳翊朗


《自畫像》2016   40.5 x 30.5 x 4 cm (藝術家網站)


「十歲那年暑假的頭一天,我的腦袋突然劇痛,跟著做了一個大手術... 」藝術家跟我道出猶如「死過翻生」的經歷。毫無先兆的惡疾,冥冥中被選中,卻又死裡逃生,死亡的夢魘至今縈繞不去。藝術家的不安與恐懼,有著對命運、對未來的不可知,然而最終極的恐慌,可就是『死亡』這個存在主義者的迷思 - 人從哪裡來,將往哪裡去 - 吊詭是這種浮躁不安,正是Oscar 藝術創作的原動力,且是題材不絕而來的原因。

《也許是魔鬼》 2015 -16 (藝術家網站)

在眾多鬼怪創作中,特別為廣州「觀察社」場地而創造的《也許是魔鬼》可謂里程碑。首先,藝術空間被佈置成供奉鬼神的寺廟,四邊的白牆身以水墨方式塗滿鬼怪,它們自由自在地跳躍於牆身、天花和柱位,並越出了邊界 - 看似隨意塗鴉,卻反映出藝術家與鬼怪,以及鬼怪與觀者之間的微妙關係。有的鬼怪如骷髏骨面目猙獰,眼眶深如黑洞,裂咀欲要把人吞噬,有些異常高大顯眼,有些則像匿藏於黑暗裡轉角處,俏俏獨處一隅,似乎惡魔鬼怪都有不同的性情。作為觀者,我不因場內所見的鬼怪而驚憟,反之這些妖魔鬼怪好像剛剛目睹了我們現世更可怕的境像,受驚的眼神埋藏著深層的恐慌。

《也許是魔鬼》 細節畫面。(藝術家網站)



「水墨具『化開』及渲染的特性,讓人抒發靈魂深處的感受。」Oscar 說。鬼怪 一直伴隨藝術家的作品,自從廣州的裝置嘗試,他開始捨棄色彩,更多時候改以水墨來畫鬼怪,並從各種宗教取得資料及靈感 —《七魄悠悠 》畫出七幅源自道教「三魂七魄」中的「七魄」造像、《現世地獄 》融合羅馬天主教的七宗罪,以及印度的七大脈輪塑造鬼神形像; 在南京四方當代美術館的《山靈之主》岩畫則是戶外作品,將創作地點從室內移到南京老山森林區的野外山林,把妖怪以水墨繪在天然的岩石上。

Oscar 認為不少宗教以嚇怕人為手段,他本人卻無任何信仰; 把惡魔鬼怪重覆繪畫,反而是一種救贖的方式,不經不覺治癒了內心的恐懼。


《七魄悠悠》2016,包括七張鬼怪造像。(藝術家網站)

化解心魔-《本來無一物》

冥想、打座、放空、都是藝術家平伏心靈的慣用方式。他經常在「什麼也不諗」的「放空」狀態下從日常生活及現成物汲取靈感。《本來無一物》仿瓷磚裝置,取自禪宗六祖慧能大師的著名偈語,靈感源自呆呆瞪著家中厠所的花紋瓷磚,感到原來瓷磚猶如反映內心世界的明鏡,看似瓷磚實則為木塊,虛幻一場,在創作時也同時消解了內心的恐懼。不久前,他参與了K11 Art Foundation 的群展Emerald City,獲委托重新演繹這件2011年的舊作。七年前繪上魔鬼瓷磚,今日改以抽象的圖案取代,可見創作時更隨心隨意,但是否真的戰勝了心魔,頓悟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還是反映鬼怪化作抽象,祗因無處不在?


《本來無一物》2018 @ EMERALD CITY展覽
行為藝術實驗 -《自由落體》

Oscar 另一標誌性作品,要數於「咩事藝術空間」(已關閉)進行的行為藝術實驗《自由落體》,其英文名《Soliquid》說明浮游在固體(Solid) 與液體(Liquid) 之間的狀態,亦是一場外在誘惑與自省的操鍊與覺醒。這個實驗是他將自己鎖在佈置成家居的藝術空間內,18天裡雖接受探訪卻足不出戶,餓了便用古老的手撥電話叫外賣;不過,遠離平日現世的Attachment (附件)如手機及電腦網絡,才是最大的挑戰。據藝術家說,初期雖難熬,但三、四天後便習慣,安然望著天花板發呆,平靜下來又做了一些作品,包括牆壁上的橫線和鉛筆素描。


《自由落體》2017(藝術家網站)

「我用身體貼著牆壁走,手用鉛筆在牆上畫出橫線,重覆地畫直至牆壁蓋滿鉛筆線; 我平時有冥想習慣,當四周刮著颱風,而你站在中間的風眼中,反而覺得無比平靜。但直線其實很難畫,心急及情緒緊張都會出現偏差,這些畫出來鉛筆線,就像我的心靈報告。」

藝術家還畫了一幅左右兩手打成手結的鉛筆素描,祈求平安信心在握,唯別具寓意的,是其中一邊手腕被折斷,經脈不通難以相連,藝術家的心靈似仍處於困惑糾結中。

《自由落體》房間留下的橫線及手結鉛筆素描。(藝術家網站)


藝術家在《自由落體》期間畫出祈求的手結。(藝術家網站)

註:
藝術家陳翊朗網站:http://www.oscarch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