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索電影Family Romance, LLC：日本疏離社會如一面鏡子

荷索親自執導電影Family Romance, LLC

神級德國大導演—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 b. 1942)長青之謎不僅在於外貌。 八十年代《陸上行舟｜Fitzcarraldo》時兩道鬍子，如今變成深深的虎紋，除此之外身裁高大的他幾乎沒有多大改變，尤其對當下社會及世界的潮流現象，觸覺依舊敏銳。從影至今六十年，執導的電影及電視逾八十部，紀實片（documentary) 及紀實風格的故事片（feature film) 約各佔一半，近年的經典包括保育人士Timothy Treadwell 被灰熊活吞的死亡自拍《灰熊人｜Grizzly Man》（2005) ； 探索罪與罰、死刑與信仰的《無底洞的生與死｜Into the Abyss》（2011)。在他的電影世界，不難悟出天地美麗卻無情，人性複雜難逃孤寂的宿命。 

《陸上行舟》(1982) 與近期的荷索

荷索所拍的紀實片不是一般的新聞敍事，常將事實加以潤飾，而故事片也會加插即興情節，增強真實感。他有句名言Ecstatic Truth — 塑造令人欣喜若狂的真相 — 有點難以言明，於是他常引用文藝復興雕塑巨作《聖殤 ｜Pietà》 (1499) 作例子， 瑪利亞懷裡抱著已死的兒子耶穌基督，Michelangelo 將哀傷的瑪利亞面容塑造成17歲的少女，隱喻其超然與不朽。換言之，以離經叛道的奇異手法，撼動人心。

「出租爸爸」熱話搬上銀幕

「出租爸爸」石井裕一與女兒 Mahiro （影片截圖)

日前在網上看完荷索2019年以日本「出租家庭」—レンタル家族 — 作為題材的故事片電影《Family Romance, LLC》（浪漫家庭有限公司) ，影片中單親媽媽特別為缺乏父愛的十二歲女兒Mahiro 僱用「出租爸爸」，是一部刻劃當下病態社會的話題之作。同期的他，也正在拍攝關於隕石墮落的紀實片《火球：來自黑暗世界的訪客 ｜Fireball: Visitor from Darker Worlds 》(2020) ，足見荷索一心多用，對宇宙及人類命運何去何從的探問，從沒休止。

再說《Family Romance, LLC》這部電影，如非對情節早有所聞，恐怕前十分鐘必被騙倒，以為男主角就是少女素未謀面的生父。這位素人主角 — 石井裕一(Yuichi Ishii) ，本身正是經營「出租家庭」生意的老闆，平日亦兼任「出租爸爸」及「出租丈夫」，電影還借用他的企業命名，網上可尋得其網址。導演的神來之筆，正是利用這位超級真實的人物及企業，刻意模糊真實與想像的世界，增加疑幻似真的效果。

一直以來，真人真事的紀錄片屢見不鮮，但由真人演出的自傳式故事片卻不多見。荷索前有《加斯柏荷西之謎 ｜The Enigma of Kaspar Hauser》 (1974) ，由曾被禁錮的素人演活十九世紀德國悲劇人物 Kaspar Hauser，獲極高評價，今回的新嘗試亦叫人期待。

疏離社會  假面人生 

石井先生是電影的靈魂人物，舉手投足，意假情真。從原宿街頭相認，編造連串謊言，甚至僱用喬裝的路人給父女倆拍照，在明治神宮一起賞櫻祈願，在代代木公園聽女兒說心事，一幕幕日本異國風情，相信西方觀眾看得更著迷。

虛構的親情是否存在？（影片截圖)

來到上野的Skytree觀光塔，Mahiro帶著被欺凌的非洲小女孩Airi出現，反過來扮演小媽媽的角色，原先對完滿家庭的憧憬，漸漸夾雜著古怪的戀父情意。當石井先生發現單親媽媽及女兒都愛上了他，有違專業禁忌，這浪漫家庭的謊言終畫上句號。

日本的大城市特別多消閒解悶的娛樂場所，角色扮演玩 Cosplay 已不是新鮮事 — 流行的女僕咖啡店、各種融入虛構動漫角色的餐廳，都為排遣寂寞的人而設，裝扮成動漫角色的女侍，會投入角色陪客人閒聊，彷彿戴上面具，脆弱的心靈才不會受傷。

石井的生意助顧客重溫中彩票的美夢（影片截圖)

石井先生的商機，正是從「角色扮演」中演變出來 — 有人僱用體面的丈夫扮演新娘爸爸，上班族僱用「出氣袋」避過上司責駡，亦有發著明星夢或彩票夢的客人，僱用演員製作場境，為自己完夢。他的生意愈好，顯示寂寞孤單的人愈多。聰明的導演，掌握了令人易生共鳴的題材：孤寂，並尋找療癒它的可能性。

在刺猬咖啡店，店員講解觸摸刺猬的技巧（影片截圖)

一幕幕詭異震撼的難忘影像

電影中有幾場戲是特別精彩的，足以令人體會荷索的 Ecstatic Truth。這些別出心裁的場景，均反映人性對溝通、擁抱及觸摸這些美好願景的渴求 — 觀眾被帶進人氣的刺猬主題咖啡店，店員花了好些時間講解觸摸刺猬的技巧，偏偏刺猬不時會竪起堅硬的刺針，觸摸時倍覺怪異；在機械人服務的酒店(Henna Hotel 変なホテル)，石井默默地研究機械人與機械魚的分別，良久看不出結果，它們會否成為人類未來的伴侶？雖然仿真度頗高，卻令人感到若有所失；還有更詭異的一幕：在東日本311大地震附近海邊，屹立著一塊天然巨石，鏡頭拐了一圈，發現一座古老的搞盤式電話神秘地藏於石堆上，似在對逝去的亡魂發出遙遠的呼喚。長期迷失在角色扮演的石井先生，片末站在自己家門前終於崩潰下來。

石井親身到機械人酒店體驗（影片截圖)

電影的成功亦有偶然的元素，原因是荷索甚懂掌握即興場面，喬裝的路人突然演出一場默劇，打破父女隔閡；Mahiro手機裡一幅照片，即興虛構出一個峇里島度假的美麗慌言，營造「假爸爸」反被騙倒的效果；當瞎眼的靈媒正替亡魂傳話時，家裡突然響起電話，靈媒本能地將電話關掉，繼續拍戲，荷索卻將這場戲應該重拍的片段保留，讓真實與戲劇的界線更加撲朔迷離。

海邊一座古老的搞盤式電話（影片截圖)

如一面鏡子 反映眾生之孤寂

日本社會職場上壓力爆煲，文化上過份禮貌拘謹，人際關係日漸疏離，單身獨居者比比皆是，然而孤寂與謊言，豈會僅存在於這個海洋上的島國？它只是一面鏡子反映當下全球的眾生相， 網上虛擬世界的發展，人與人聚首反而減少，大家在社交媒體爭相將度假及美食照片上載，紛紛製造熱鬧的假象，把不快及孤單藏於心底。荷索過往作品，曾論及網絡世界有黑暗的一面，對社交媒體呈現的訊息存疑，借石井先生一門光怪陸離的生意，拋磚引玉，激發觀眾思考人類與科技的未來，探討癒療寂寞的方案。

瘟疫漫延，增多了社交媒體的應用，訊息真真假假難以辨別，我們也開始學懂習以為常，一笑置之。另一方面，對於石井先生接受訪問暢談生意，並欣然接拍此電影，令人感到有點費解，因電影揭露了其生意的玄機，如他再扮演「出租爸爸」可信度將大減。然而，或許在此世代「謊言是新的真相」（Lies are the new truth)，而孤寂比謊言更可怕，我們唯有繼續撐下去。

註： 以上電影現可於BFI (British Film Institute) 網址租賃觀賞～https://player.bfi.org.uk/rentals/film/watch-family-romance-llc-2019-online

「解碼遊戲」－ 向Alan Turing 致敬

電影「解碼遊戲」Imitation Game 是一部Biopics傳記，主角是於1954年因「同性戀罪」被逼接受「化學閹割」、其後短短41歳即自殺而死的英國超級數學家Alan Turing神秘傳奇的一生，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拆解納粹德軍Enigma 代號的重要人物，他的貢獻被認為令二戰提早了兩年結朿，也間接拯救了1400萬人的生命。然而他卻像是被歷史屏敝了，他的事績基本上一直受監密，直至於1980年代才開始為人所知。2009年，當時英國首相Gordon Brown回應了收集有3萬簽名的網上聯署，代表英國政府對Turing 二戰後的殘忍所作所為公開致歉，最終於2013年獲得英女皇追加正式道歉。



電影觀眾看起來精彩感人的情節，但原來與真實不符之處也不少，如本身對Alan Turing 不太熟悉的，可能不太介懷，但假如讀過Andrew Hodges 的 Alan Turing: The Enigma這本書的讀者，便會滿不是味兒，難怪在英國這部電影也引起不少爭議。

電影情節不能信以為真

英國衛報作者Alex von Tunzelmann 特別提到電影情節中有Turing 與蘇聯間諜John Cairncross 互相包臂，前者不舉報其特務的秘密，後者替他保密同性戀者身份，全是子虐烏有，因為事實上這位前蘇聯間諜根本不屬於Turing的解碼團隊，兩人素未謀面，故此是冤枉了Turing。另外，把Turing報案被爆竊的年份由52年改為51年，亦是不能原諒的疏忽。

另一方面，片中為了要找一個反面的人物來增加戲劇效果，把 Turing 的上司 Commander Alastair Denniston 塑造成為多番阻撓的壞人，實是有欠公度，特別令他的後人很不滿。

也有認為電影把Turing 的經歷以三個時空穿插敍述，是巧妙兼引人入性的安排，然而這處理早見於1996年BBC播出之Breaking the Code 電視劇，那時亦同樣運用了三段時空交錯的處理方式，質疑「解碼遊戲」的原創性。

不叫Christopher 叫 Bombe 

不過，電影雖然並沒有贏得2015年奧斯卡或BAFTA什麼大獎，只由Graham Goodman贏得了「最佳改編劇本」 獎，可說是對編劇的一個肯定 － 畢竟電影不是記錄片，在傳記電影中加添小說（Fiction）元素，才會有令人津津樂道，回味不已的片斷。

片中最令人動容的一幕，原來也是編劇精心策劃的虛構情節 － 少年Turing被校長單獨召見，通知他好友Christopher 的死訊，而Turing則壓抑著情緒，強裝與Christopher不諗熟，然後大家都知道，那部解碼電腦，己被名為Christopher，將Turing多年堆藏心底的同志之愛，表露無遺。而Turing 少年時的機智沉著，亦成了他成長後的美德。

此段情節被斥為虛構 ，原因是當時校長只是公開宣怖Christopher的死訊，而解碼電腦亦非命名Christopher, 而是the Bombe 。電影情節不能信以為真，始終是夢工場一個。

日本「志村喬紀念館」 ~ 紀念出色性格演員

誰是「志村喬」？這位名字不算響的日本男演員，是導演黑澤明常用的性格演員。

志村喬Takashi Shimura (1905-1982)生於兵庫縣朝來市附近的生野市，1939年戰前從影，已踏入中年，一開始便演配角。正如很多同時期的日本演員，演戲是為生計而非興趣。

1943年志村喬參與了黑澤明首度執導的電影「姿三四郎」,以後差不多成為了黑澤明的愛將。在黑澤明執導的30部電影中，志村喬演岀了21部。當中身為主角的包括「酩酊天使」（1948）、「野良犬」（1949）及「留芳頌」（1952）。在「留芳頌」中，他演活罹患絕症的公務員渡邊堪治，大半生過得渾渾噩噩，反而在倒數的餘生作出平凡但令人欽佩的事。留意到片名本名「生きる」（ikiru) 是活著的意思，香港的中文譯者卻強調死亡之後留芳百世。台灣則譯為「生之慾」，由主角自身跳到為人的慾求追尋，都值得令人思索。

黑澤明（左）與志村喬合作無間。

「七武士」(1954) 中志村喬扮演被農民僱用的武士浪人勘兵衛，與三船敏郎飾演的菊千代演技大比拼。此片當年榮獲威尼斯影展銀獅大奬，令黑澤明繼「羅生門」（1950）後在世界影展大放異彩。

生野市是古老的銀礦山，朝來市為紀念這位生於此地的男演員，作了紀念館，為沉寂了的小城添上文化色彩，若路過此地，不妨看看。亞洲地區紀念已故電影明星或演員的紀念館，尚不多見，此館值得我們借鏡。

「東京小屋」的反戰與自省。

看「東京小屋」，若然只從紅杏出牆的「偷戀」角度來觀賞主角們內心的掙扎，未免狹翳。當然，飾演平并太太時子的松隆子，不但演技日趨成熟，更把30年代的洋裝與傳統和服穿得韻味十足，她與吉岡秀隆飾的情人板倉(丈夫年輕的設計師同事)之感情發展，源於同樣愛好音樂藝術，亦合情合理；同樣，若然認為女僕多紀(黑木華飾)以道德介入去阻撓這段不倫之戀，乃本戲之重點，便會陷入了老生常談的愛情道德觀，流於陳腔濫調了。然而此片所刻劃的卻不止於此 －反戰與自省才是弦外之音。老實說，這主題蠻明顯的。

松隆子與黑木華。

暮年獨居的多紀(倍賞千惠子飾）默默地撰寫個人回憶錄，對她來說一段耿耿於懷的回憶發生於1930年代的日本社會，年輕的她由山形縣的農村跑到東京富有商人家打工，住在東京近郊的洋風小屋裡。在這段由1931至1945年的軍國主義時代，究竟日本平民百姓如何過日子？一直是中國或日本電影絕少觸及的題材。 

片中對於多紀的年歲有點含糊，不過事件的年份卻很清晰－初到東京時為1931年，即昭和六年，日軍侵佔了中國東北，「九・一八事變」對中國人來說無疑是傷口，但電影中的平井先生，卻喜孜孜地認為一旦成功佔據了中國，其公司經營的玩具便可以傾銷到擁有四億人口的中國去，他的意見當然也代表了大部分被軍國主義所洗腦的日本人。當時未有被憲法所牽制的「昭和天皇」裕仁，基本上可獨攬大權兼為所欲為，為達到侵略擴張之藉口，打著軍國主義的旗號令日人上下心；1937年(昭和12年），發動了全面侵華，次年，日本也被逼放棄申辦代表強國地位的1940年奧運會。

其實，在戰火連連下，不但商人無所得益，(例如平井先生不能再用鐵材做玩具，出口也被制裁)，小市民食物被配給，生活艱難之餘，也經歷生離死別－體格被評為「丙級」的年輕人如設計師板倉也被徵召入伍，適婚女子難找年輕小伙子結婚，要嫁只可找五十歲以上不會被徵召的大叔，這段日本侵略中國、東南亞及朝鮮的黑暗時期，對於日本平民百姓，也是一段極其困苦的日子。

回憶到尾段，當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引發太平洋戰爭戰時，不少日本人都以為可以爭一口氣了，在街上無論是小孩還是老人家，每碰到人都會說一聲「Banzai」(萬歲）給國家民族來打氣。戰爭令多少生命白白犧牲－ 平井先生與太太時子便是死於二戰時被轟炸了的東京小屋 － 多紀對自己當年的好戰及無知，深感遺憾，相信也道出了導演山田洋次以及一些當代日本人的心聲。

電影裡沒有提及敏感的南京大屠殺，(即使溫和一點的說法如南京事件也沒有)，也沒有再觸及廣島及長崎原爆事件的傷痛，作為一部不是說教式的電影也功德完滿。影片中白髮蒼蒼的多紀，兩次痛哭自己「活得太久」，一方面既是對於當年一封未有轉交予板倉的幽會情書，心存懊悔，另一方面也是對殘酷戰爭的慨嘆。

影片唯一之敗筆是時空錯亂，將那個才是「當下」搞得有點混亂。故事既主要以多紀倒序式敍述30年代的回憶，戲首是多紀的喪禮及一眾人替她處理遺物，發現信件及小屋繪畫便自自然然是「當下」了。但到了戲末，時子兒子恭一竟又出現來交待情書的秘密，似是有點畫蛇添足了。要對這部改篇自小說的電影公平一點，大概要看看中島京子的原著了。

Release in Hong Kong: 22 May 2014

電影網址：
http://www.chiisai-ouchi.jp/sp/